七夕之夜,鹊搭桥于银河两端。织女望穿河岸,牛郎不见。鹊语于女曰:郎有新欢,故不渡岸。女置枝,啼血而泣。枝穿郎胸,化为墨羽。鹊笑,争而食其尸。
那是一双纤足,轻轻地踩在铺满落花的水面,涟漪就这样一圈一圈散开。微风拨动她右踝上的金镯,双镯轻击,声音细软。她每进一步,空气就凝重一分。湖边亭子里想是施了一层障,主人没有打开迎客的门。
“谁?”亭主的声音很小,微微发颤。但还是有杀气环绕着脱漆的柱子,一箭一箭地射出。她的脸上殷出淡淡的一丝红,却依然不变笑容。
“小姐,您忘了我了?”她试探着。她不确定小姐是否还记得,十四个月前与白衣公子的相遇,以及十二个月前在这亭子上的一舞。小姐既已守在亭中到如今,该还是对过去有些执念罢。
“你是……谁……我……是你的……小姐?”那声音还很虚弱,十二个月,对于亭子的主人来说,太过短暂了。
“我有一个回忆,小姐,您想看么?”在她怀中,水凝固在雕花的瓷盆里。风动,人动,水不动。障中伸出一只手,雪花石膏的白,在阳光下似有些透明。在这手伸入盆中之前,在这盆水忽的沸腾之前,她好像看到,那小臂上滑落的,是匹腐烂的红绡的一角。
舞楼阁殿,箫声袅袅。
“这是四王爷敬上的龙涎香,望小姐笑纳。”
“这是商会会长敬上的大风羽扇,望见小姐一面。”
“这是……”
舞楼的妈妈面上堆笑,额上的汗珠化了胭脂红的妆容。小姐只是卧在床榻之上,裹着轻纱云缎,不住地摇头。他们不过想看她一舞,但却没有用来交换的筹码。檀香弥漫,她又似梦非梦地闭上了眼睛。她的侍女松开缦帘,舞榭歌台上的喧嚣一下子都远去了。唯剩侍女脚上的金镯,发出悦耳的响声。
“小姐不缺金银珍宝,为何不给自己换得自由?”那声音低沉有力,说话的是两个月来每晚坐在她窗头的男子。她记不得他的长相,记忆中唯有一袭白衣胜雪,和他冰凉的手指,撩开刘海,碰触她爬满寂寞的脸。她摇头,没人懂她的舞,她何来自由。“过几天便是七夕了……”她轻叹。
“小姐莫非想要的是这个?”白衣公子从长袖中取出的,是一匹红绡,流光满溢。这城中有个习俗,得到红绡的歌女舞女,用这缎子裁成嫁衣,从今往后,便可赎了身,为人妻,为人母。不是她没有接到过这样的聘礼,只是那些富贵子弟呈上来的,都散发着一股腥臭味,恶不可闻。
“这本是为小姐准备的,不知何时能用上?”他放下红绡,倏的消失在夜色中。怀中有一张字条,墨迹未干:七夕之夜,望能闻舞,以绡为贺。
吹灭烛火,隐约中,她看到侍女抓了绡缎,披在身上,久久不放。
梦中,侍女问她:“小姐,你喜欢他么?”她看到她的脸上都是泪。
七夕。
人们聚在观星亭下,这可是城中最热闹的一天。今晚舞楼的招牌舞女将在这亭上献上一段舞蹈。
她光着脚,站在石板上抿嘴一笑。于是月亮黯然失色,被遮盖了光华。垫脚,弓身,揽臂,伸腿,她任流苏滑过皮肤。旋转时带起的衣裙仿佛是一朵正要绽放的芙蓉花。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她跳跃着,飞上了观星亭的顶。夜色中,她看到了她的白衣公子,挽着个浑身缠着红绡的女子,他笑着把果品放入女子的樱桃口中,红绡下的纤足上带着一双金镯,扎伤了她的双眼。
夜里突然起了东风,那匹绡缎不知怎的从女子身上散开,飘起,挂在了亭子翘起的角上。她伸手去够,那是自己选择的嫁衣。足下一滑……人群熙攘,无人听到水声。
“看,你看那星空。”躺在白衣公子怀中的女子玉手轻指。
牛郎星和织女星隔河而望,发出惨淡的白光。它们滑过自己的轨道,到达了一年中距离最近的口岸,却无法渡河相聚。
“今晚无鹊,今晚无鹊。”女子咯咯地笑。
水面渐渐平静。瓷盆中有一张姣好的容颜,它开始愤怒至极,继而化作了满面的忧伤,随风起的漪沦粉碎殆尽。
“逮住她真是不容易。”她转身面对身后的男子,白衣胜雪。
“是啊,没想到一年而生的魅能凝得这么好,十二个月,对于一个魅来说真是太短了。”男子点头。
“给她取个名字吧。”
男子想都没想,那个名字深深印在他的脑中,挥之不去:“织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