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金阁

    

陨落的流火,缱绻的花蕊,那些活在记忆中的笑颜,留下了最后一抹淡彩。

谁曾想起,划裂天空的伤痕。

之所以躲在雨中,是不想泪水被看透。

之所以微笑着说再见,是不想再次回头。

向左走,向右走。

最后的十字路口,

我说,亲爱的,请别放开我的手。

 


时 间 记 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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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殇[小说连载]※原创※
[ 2006-3-15 0:11:06 | By: 释冰 ]
 

 

  这是宽永十六年。听使者说,按大明朝的日历,是崇祯十二年。

  那天,雪霰扑打在脸上,却丝毫未感觉到疼痛。随即到来的漫天大雪模糊了我们的视线。离港口还很遥远,不过这样的天气,海峡也会被冰封,真正离开这里还需要半把个月的时间吧。小姐坐在轿中,白色的珠帘遮着她疲惫的脸。回头时,一个瘦弱的身影映入眼帘。小姐却只说继续走,她颤抖的声音漫失在冰寒的空气中。我想她大概不敢掀开珠帘,不敢再想起什么。而那人始终站在那里,她的轮廓逐渐融化在风雪当中,我们走过的路也渐渐被大雪埋没了痕迹。
  大概三个小时的路程后,雪停了,我们也该寻找夜宿的地方。小姐拨开帘子,澄澈皎洁的月光洒在她的脸上。“亲爱的人,你在哪里。梦里你为何不回头,可知月亮等不及。流离的人,你在哪里。找不到回家的路,请别哭泣。求你,留一丝月光在梦里,求你,剩一些回忆,你可曾一声叹息…”吟唱着,她的泪从眼角滑下,掉落在雪地里,还散发着一股热气。我扶她进屋,才感到她的手冰凉彻骨。月亮的光被遮挡在屋外,小姐的目光也再次暗淡下来。

  六岁那年,我迈过大名府邸的门槛,成为小姐身边的侍官。湿漉漉的雨花石遍布在通往茶室的小径上,我经由人引领进入茶室。老爷端坐在南边的竹席上,啜饮着温热的绿茶。一个女孩侧身落座,摆弄着茶具。碧绿的漩涡、珍珠白的泡沫中她的脸渐渐融化了。“月至明朗而无云者不佳。”老爷轻声念着,女孩的手禁不住颤了两下。壁龛中折插的扁柏和红叶的叶尖上细密的露珠,滴落在茶碗中。
  直到老爷离开,她才缓缓抬起头冲我笑:“要喝茶吗?”新沏的茶微苦,抑或是有什么苦涩的东西回旋在她的瞳仁中,荡漾在淡绿色的波纹里。她脸上淡淡的笑容掩藏着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愁绪,一种我当时根本无法以相同的心境去体会的愁绪,尽管后来我了解了,却太迟了。
  夜晚,我扶她回到屋中,她小心翼翼地拉开幛子。挂在依旧散发着清香的桂树枝上的月亮,闪耀着乳白色的光芒,连同渐浓的夜色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她怔怔地坐在地上,任凭月的光华亲吻着素颜清秀的脸。我散开她的束发,换下和服。“优,你看月亮。”她的睫毛微微地颤动,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滚落下来,湿了衣襟。为何哭,为何难过,为何脸上写满了悲伤,我无所适从。“优,月亮哭了…”“不,小姐,是你哭了。”我用丝巾擦拭她湿润的面颊,“你哭了…”
  六岁那年,我进入松浦大名的府邸,做了她唯一的侍官。
  十年逝矣。

  这几天一直没有放晴,罩着清晨暗蓝的薄雾,珍珠白、浅紫的蓝壶开满了庭院。唐式的走廊,一侧墙壁上镂空的细雕花纹,檐沿处每隔数十步都被仆人们挂满了用来祈求平安的风铃和纸签。低凹的地方水珠如晶莹剔透的天然珍珠一串串滚落下来,摔碎在水洼中,溅起一片刺眼的白光。风渐有凉意,掠过处蓝壶的花瓣簌簌飘落,如美人哭时梨花带雨,愈发显得娇嫩。
  仲夏未央。
  小姐坐在长廊拐角处的玄关处,她的长发一直散落到脚边,圆润柔滑的线条勾勒出一张犹如含苞待放的初春花枝的脸。她双手伸出檐外,雨水沿白皙的皮肤滑过,一点点沾湿了振袖的边缘。和服上几朵淡雅的兰花点缀于雨景中,静谧地绽放在她的脚边。她总是这样,喜欢一个人,在时间好不容易暂时停下脚步的风景中,留一些剪影。“优,过来一下。”她折下一株蓝壶,插在我的发髻中,发根微微发凉。“这样好看多了。”她开心地笑。我心中总是有些不安:“小姐,回屋吧,不然我会被…”“不会不会。”她摇头,发尖的水珠飞了起来。“你不用担心的,优。”
  “小姐,你在干什么?”一声严厉的喝斥从身后传来。“您怎么能…着凉了怎么办?老爷一定会怪罪下来的。”玲奈是府中年龄最大的侍官,谁都畏她三分。“优,你是怎么照顾小姐的?”我纵不敢说些什么,只能战战兢兢地退到一旁。“好了,玲奈。我回屋就是了。”小姐拉着我转身离开。我偷偷回头瞅了一眼,玲奈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我略微整理了一下小姐凌乱的发式和和服的褶皱,她的脸上仍带着不悦的神色。半透明的障子透进来的光线大略只能照亮房间的一半,朝南的窗子旁边摆放的瓶中插着前几天新摘的蓝壶的花枝,淡淡的蓝色隐隐约约映在对面雨花石做的落地镜中。小姐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叹了口气。“优,你知道我的母亲的事吗?”“对不起,夫人的事我…”我不知该怎么解释,这个在府邸中不能被谈起的忌讳。“没关系,你六岁才来到府中,对过去的事肯定一无所知。只是,为什么这里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却只瞒我一个人。”她盯着我的眼睛,我从她淡然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慌张的脸。我没有见过夫人,老一些的侍官们说,夫人大约是在小姐出生两年后,死于一场武士的争斗。我总是奇怪,娇弱的夫人怎会举起武士刀任鲜血淋漓在银白色的刀光中。大家却都摇头,再不肯说些什么了。早在那场争斗结束后,老爷便下令禁口谈论这事。
  “优,去把玲奈叫来。”小姐吩咐。我应答着推开幛子,玲奈就站在门口,默不作声。我退出房间,她便迈一步从身后用幛子阻隔了我的视线。小姐说话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从幛子未和上的一道缝隙中钻出来。“玲奈,给我讲母亲的事。”“小姐,这…”“给我讲母亲的事。”小姐的口气又加重了些,不容反驳。房间中传来一声微微的叹息。良久,才有声音打破缄默。“夫人十七年前嫁入府中,我原是夫人的侍官,也是那个时候随夫人来到这里。第二年,您便出生了。其后相安无事,老爷的仕途如日中天,府中玉宇祥瑞,本一片和乐之景,却在这之后遭了祸端。夫人走了,离开这里去了遥远的地方…”“走了?母亲不是那时去世的吗?”“所以我说走了。她牵着你妹妹的手离开这个充满了尘俗的地方,远方,有她梦寐的故土。”“妹妹?我怎会有妹妹…”“不,小姐,您确实应该有个妹妹,她尚在夫人肚中时便夭折了。”玲奈顿了顿,她的声音愈渐沙哑,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一个古老而悲伤的童话故事。“母亲到底是怎样死的?”“恕我不便再讲,剩下的就不该您知道了。”“玲奈!!!”小姐的说话声中透着焦急和不安。“对不起,小姐,有些东西您该亲自去问老爷,下人们是不能说的。”话音未落,她便已重新拉开幛子和我打了个照脸。“您不是说这都是忌讳吗?”我问。“忌讳?”玲奈嘴角微微扬起,皱纹若隐若现地爬满了眼角。“忌讳的,我并未讲啊。”她回身向小姐施礼,显得颇为恭敬:“小姐,夫人原先最喜欢菊花了,她说那是她的一生,也将会是您的一生。”小姐垂着头,呆呆地摆弄着袖口上几朵娇弱的兰花。“您该去给老爷请安了。”玲奈又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德川公主大约是在午后到的。远远的,一把油纸伞出现于眼帘。一个用红绳扎着两条长辫的女孩子踏过湿漉漉的石板、蓝壶花丛,绕过细致雕刻过的假山,袖口和裙摆绣着淡粉色的樱花花瓣,她长长的睫毛不停闪动。女孩轻轻跳过积水洼,一只手还提着和服的下摆,她如此小心,可高齿木屐和白色的袜子还是弄湿了。她和我印象中差别不大,那张永远长不大的脸上总是挂着让人心疼的微笑。她可是公主,是德川将军最小的女儿德川鹞。“小姐,德川公主来了。”我拉开幛子,牛毛般的雨丝就稀稀落落地打在地板上,带着微微的凉意。
  我依稀记得小姐与公主相识的那天,那时我坐在小姐的身边,帮她编织花环。那已是四月末的晚春,连北海道的樱花也全部绽放了,风掠过时德川府中珍珠白和淡粉色的波浪此起彼伏。乳白泛着淡绿的雪花莲低垂着花冠,蜘蛛兰夹杂在五色水仙的浓郁花香中静静张开笑脸,绚丽的蝴蝶随风起舞,环绕在小姐的身边。还有一个人,他坐在丛生的野草中,淡金色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洒落在他的短发上,在他略带笑容的脸上打出半个柔和的阴影,他叫天草四郎,是小姐当时唯一的玩伴。余光中扫到一个小女孩站在樱树下,樱花凋零的花瓣落在她的长发上,落在素白的和服上,她面带惧色地注视着他们玩耍的身影,面色苍白,一副羸弱的模样。“一起玩吧。”小姐冲她喊,声音被突然而起的风埋没了,纷纷扬扬的落花后,她早已失去了影踪。
  将军房间的幛子是虚掩着的,里面偶尔会传出几声童稚的乞求声:“父亲,让我出去玩吧,求您了。”“不行。”将军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回你自己的房间去,这里不是你应该在的地方。”“父亲…”那声音依旧不死心。“退下。”刚才那个站在樱树下的小女孩畏缩着倒退着出来,小跑步离开。“停下!”房间中传来一声怒吼,她怔住了。“用走的,没规矩。”房间中许多人头汇集在一起议论纷纷,听说那是来自各地方的大名,每年都会有例行的召集,用来传达必要的命令和巩固幕府的统治。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孔中,总有一些闪烁在阴影中,看不大分明。小姐捧着落下的樱花,跑到那个女孩的面前,在她惊愕的眼神中,放在她掌中:“以后再一起玩吧。”大约两个时辰之后,老爷同几个大名一同出来,他略微寒暄几句便招呼我们离开。将军的身影是最后一个在院落中出现的,他望着站在远处观望的小女孩,脸部渐渐僵硬起来,他大声唤:“鹞,回来。”她战战兢兢扭过身子,每一个动作都像要用尽力气似的,她不敢对视将军的眼睛,手中的樱花落了一地。等到我们迈出幕府的大门时,一声响亮的耳光打碎了静谧的府邸,几只乌鸦被惊动,展开凌乱的黑羽飞散了,留余纠结在一起的花枝微微颤动。小姐本来是要说些什么的,被老爷严厉的目光所迫乖乖闭上了嘴。直到很久以后,我们才知道我们碰到的那个叫鹞的小女孩就是德川幕府的公主,比我还小两岁。公主告诉我们,当时她攥着剩下的几片花瓣不肯松手,任凭手掌落在她的脸上。将军突然念叨着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字:纱织。他说:纱织,她和你一样,一样固执,固执地想要自由…

  公主和小姐都喜欢坐在冰凉的石阶上,谈一些属于她们自己的话题。公主撑着伞,靠在小姐的肩上,她说话的声音犹如用来祭祀祝福的风铃,风过时叮当作响,细细软软。“飒,我总是想起我们初识的时候。”“那时我们都还小,天草也在。”小姐回想着什么,开心地笑了,她这样的笑容平日是难得一见的。“将军还真是严肃。”“别提我父亲。”公主的脸凝固得像墙皮一样,突然变得一点表情也没有。“对不起,别生气。”“飒。”公主轻声唤小姐的名字。“天草会回来吧…他不是答应了你吗…”

  已经三年了,离天草四郎离开府邸已经有如此漫长的时间了。九年前,幕府实行了新的军队措施,召集了一批半大的少年,送入各地大名的府邸进行修行,来培养新一代的武士,大名也可以亲自挑选拥有武士资质的孩子。总之,天草四郎从一个遥远的地方随着远行的车队来到这里。小姐终于有了玩伴,也时常露出开心的笑容。她常和天草坐在山坡上,让凛冽的风穿透身体奔向远方。虽然她不喜欢有人尾随,但作为侍官我还是远远地跟着,生怕出什么意外,不然我要承受的就不仅仅是玲奈的斥责了。
  如雪的晚霞里,蒲公英白色的蒲绒飞舞着,如冬日落雪一般,随风一起灌满了我们的双眼。天草给小姐讲过很多很多故事,每个故事中都有一个令人怜惜的公主和勇猛的骑士。骑士为了守护公主,对她立下血的誓言,他以生命为代价陪在公主的身边,这样他们就不用害怕被分开。那个时候,天草拉着小姐的手,说:“我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武士,我要一辈子保护你。”我看着他们握牢的双手,仿佛永远不再分开般紧紧地握着。夕阳的光斜照在天草的脸上,他一副坚定的神情,落入即将降临的夜色中。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记得那个誓言。他忘了吧,忘了那个童话中骑士与公主的故事,忘了他说好要陪在小姐身边。那些缥缈的童年中,留给小姐的只剩余落寞和毫无保留的思念。我们那时都那么小,一切都是开玩笑的吧。小姐曾这样怀疑地问我。我能回答什么呢?
  随后开始了漫长的修炼。老爷的训练场上总是回荡着各种各样的碰撞的巨响。天草在这些声音中摸爬滚打,逐渐强大起来。和所有修行的少年一样,他面对的是一个久经沙场的成年武士,在无数遍的对决中学习剑术、感知速度、提升力量以及磨练意志。在训练中,他的身上布满了伤口,旧的伤痕与新的创伤交叠在一起,带着痛和决绝。小姐曾央求他不要这样折磨自己,他拒绝了,他说:“这是我的梦想,我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只要我还有能奔跑的双腿。”好像从那一刻起他变了,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武士,一个在血与火中挥舞着自己的长刀,不畏死亡的武士。他不再陪小姐嬉戏玩耍或者看朝晖夕阴,可我曾坚信不移,那所有的一切都为了一个誓言,骑士与公主之间不渝的誓言:“我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武士,我要一辈子保护你。”但是后来我终于明白小姐是对的,那时一定是因为我们都还是小孩子,誓言什么的只是互相之间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因为六年后,天草离开了幕府,甚至没留下一句告别的话,带着自己的武士刀消失在江户嘈杂的人群中。
  在他走之前,曾有一场对决,用来评定当初征召的少年中哪些可以获得武士的称号。天草在那个时候应该是所有少年中修炼最苦也是武艺最高的。他却在与一个叫计仓贞的人厮杀的时候,故意丢掉刀,输了比赛。而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训练场,只在与计仓擦肩而过时,低声说了句什么。他微笑着,像六年前一般孩子气地绽开笑容。他似乎什么也听不到,小姐在他后面唤着他的名字,也没能使他的脚步有丝毫的迟疑。他从容地跨过府邸的门槛,随身的刀炳上挂着的小铃铛在风中微微作响。风过,火红的枫叶在空中展开翅膀,像成群的蝴蝶一般飞翔不止,迷了小姐的双眼。只是那铃铛的声音,一下一下敲打在心中,分外疼。“小姐…”“他不是说要保护我吗?”小姐拉着我的袖子,轻声问:“他不是说要保护我吗?为何又有离别…”“…”

  “我们有很久没见天草君了吧。”公主的声音将我从那些错乱的回忆中拉了回来。小姐点点头,说:“九年了,都没有他的音讯。”“飒,那计仓贞呢?”公主问。小姐指着老爷的书房,在书房的幛子前站着个武士,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在那里。他现在在我家门下做事。”公主突然站起来向书房那里走去,小姐却不知在发什么呆,竟没有拦住她。那个名叫计仓贞的武士是和我相同的人,在我第一次遇到他时我便强烈地感受到这点。他是我过去记忆大门上的那把生锈的钥匙,在这扇门被开启之前,也许后悔还来得及。贞一只手紧紧攥着刀柄,凌乱的黑色长发用束带简单一扎,湿漉漉地披在脑后。雨水顺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上一点点滑落下来。公主盯着他冷峻的嘴角,他眼睛都不瞟一下,保持着守卫的姿势纹丝不动。她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上面还带着淡淡的香味。她用方帕擦拭着贞的额角,轻声问:“你认识天草吧。”计仓点点头,仍旧一言不发。公主扬手赏了他一巴掌,下手虽不重声音却十分清脆响亮,在这座静谧的院子里,打破了沉寂。计仓的脸微微泛红。“鹞,你…你在干吗?”小姐诧异地看着公主,在离她二三尺的地方停住了脚步。“还债啊,反正是他应得的。”公主撇撇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天不早了,我也该回了。”她转身离去,刚才手中拿着的方帕从空中缓缓飘落,落在水洼中,沉了下去。
  “疼吗?”等到将小姐送回房,我才去见贞。“不疼。”“为何不说明,那一巴掌…”“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没人阻拦我想要的。”贞说。他的眼中带有寒意,还有淡淡的迷惘。他抬头观望远方细碎的云絮,长发飘起又落下。像是九年前夕阳中拉着小姐的手许诺的少年,坚定了今后的路。“我想要得不多。”他不甚熟练地笑笑,“只是一颗项上人头而已…那你呢,优?”我总是害怕,害怕他会问我,问我从何而来,将去往何方,或者为何六岁那年将自己葬送在大名的府邸中。但那不是“葬送”,如果不能陪在小姐身边,我或许真的一点用处也派不着,因为注定了的,从十六年前我出生便注定的,我的命运。“你有想要的吗?”计仓问,他的声音里带有一种我厌恶的怜悯。我想忘记,不想回忆起以前的故事,因为我如此担心惧怕着,一切不过是个上天的骗局。我拼命地跑,害怕回头,害怕被人看透。
  附近的神社里的乌鸦被惊起,一群群从栖息的高枝上冲向空中。扑扇的黑色羽翅遮住了原本阴霾的天空,偶尔露出一点缝隙,清冽的光洒落在满园绽放的蓝壶花上,却是怎么也拼不起来的碎片。

  梦,像是蜕变的蝴蝶,梦中弥漫的暗夜的颜色一道道划伤我的皮肤,后背隐隐地痛。我没想到有些伤疤在过了那么多年后仍未消弥,或是我始终不能忘记,就留下了曾经的痛。那个女人还在,我的梦魇中,她望着我,瞳孔中映着我苍白的脸,以及从上面滑过的她的手指。“优,你为何流不出眼泪…”她右手中指摩挲着我眼角的朱砂痣,边说着自己的眼泪落满了衣襟,染湿了上面花与蝴蝶交织的图案。她杏桃般的双眼中流露出来一种似曾相识的哀怨与迷茫,似曾相识,是的,我曾见过那样的神情,在我六岁那年服侍小姐的第一个晚上,小姐面对着残月泪流满面。梦中,嘀嗒嘀嗒的声音不绝耳,轻轻细细地落入我的心中,落入我心底那片不起涟漪的湖水中,溅起一抹银白。“优,为何你流不出眼泪…”她重复地问着我,一声急于一声。几个侍官抓着她挣扎的双手和瘦弱的肩膀,还有一些蒙着灰衣的人拉起我的手向看得到一丝夕阳余辉的地方前行,那女人的影子也在蒙蒙的夜色中消失了。偌大的世界,我还隐隐约约听得到她叫我的名字,优,优,优…可是她是谁,我至今仍想不起来,而我是谁,也随着时间背影的拉长渐渐迷惑起来。
  府中有一种照明用的灯,是前些时候别的地方奉上的祭祀器具。这种长明灯外部套着铁匠打制的青铜外壳,表面镂空风月花鸟,梅兰桂竹。点燃灯芯草,灯罩随着风缓缓转动,黑暗的房间中,光和影逐渐融合在一起,在墙壁上留下幻的痕迹。我彻夜守着烛台,生怕夜里忽起的凉风熄了烛火。小姐不喜欢无光的黑夜,尤其是残月将尽的日子,空气都焦躁不安起来,她沉沉地坠入噩梦中,一声连着一声地唤着:“母亲…母亲…天草…”而只有在月亮盈满的时候,她才会熟睡中露出淡淡的笑颜。
  十六年前,就是我出生的那一年,夫人在刀光剑影中结束了短暂的生命。
  九年前,天草四郎随着漫漫的征召少年武士的车队从遥远的家乡来到府中。
  三年前,他不辞而别。
  小姐口中唤着的,在我看来是一种一息尚存的希望,破碎了的却好像还可以拼凑起来的希望,她总该拥有些什么,哪怕是不可从头来过的回忆。很多人舍弃了她走了,我还陪着她,我还要陪她走过很长时间——这大概是我唯一能做的吧。
  “优,你醒着吧。”我的思绪被小姐打断了,她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头发凌乱地披在肩上,她的脸在长明灯微弱的黄光中泛着一种羸弱的苍白。“是,您有什么吩咐?”我扶着她,她的手心沁出一层冷汗。她说:“你陪我看看月亮吧。”“小姐…”我想阻止她,她却早我一步挣脱我的手,拉开幛子。外面,天与地混沌一色,今天是残月褪去身形的日子,夜色弥漫着周围的一切,连长明灯的光也无法穿透,只在那上面留下一个个若有若无的光斑。“没有月亮?”小姐似乎不愿相信似的摇摇头,合上了幛子。“我怎么睡得着,又怎么醒得来…”她喃喃自语。“小姐,你怕做梦吗?”我轻声问,害怕音量稍微提高一点就会惊扰到她。“我…不知道。你会梦见黑暗吗?梦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中,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的颜色。我常常感到自己站在一个飘摇在黑色大海中的小岛上,它小到只容我一个人踮着脚尖站在上面。又或者是一座悬崖,我的脚下是峭壁,是深渊。只要我往前稍稍迈一步,便会掉到那片黑暗的漩涡中,被那些压抑的黑色淹没。”房间很静,除了呼啸的风声和火烛燃烧时噼里啪啦作响,便只能听到小姐说话时微微的喘气声。“我尽力地呼喊,可是连回音都没有。等我渐渐平静下来,耳边隐隐约约有刀剑相触的响声,一声一声劈在我的身上…”“小姐。”我握着她僵硬的双手,扶她躺下,为她掖好被角。“不会再梦到了,放心睡吧。”因为,明天月亮会绽开她的笑容,会照耀着你的梦…
  小姐又沉入梦中,只不过眼角似乎还依稀闪烁着泪光,我突然想起我梦魇中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她一直问我:“优,为何你流不出眼泪?”为何我流不出眼泪…
  偶尔能听到河水潺潺流动的声音,有人执桨滑过水面,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模模糊糊,乌鸦嘶叫着,像一种临终的祷告。

  宽永六年夏。
  八年前的京都。
  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麝香,掩抑着一种华贵暧昧的味道。琉璃瓦、金箔的柱子、浮雕的门框。尺八箫的音韵透彻中夹杂着一份莫名的沧桑,琴师的手扫过弦,声音便环绕着房梁,纷飞于青石路面的缝隙中。富人们啜饮着清酒,欣赏着舞台上正要出演的能剧的二番目物,这一场歌舞似乎是在描写遥远的过去,“源平之战”中那些披坚执锐、跃马横刀的武士们,为平家漂泊奔走忠义节烈的故事。
  祗园精舍的钟声
  有诸行无掌的声响
  沙罗双树的花色
  显胜者必衰的道理
  骄奢者不久长
  只如春夜的一梦
  强梁者终败亡
  恰似风前的尘土…
  骄奢者不久长,强梁者终败亡…
  有人和着古老的旋律,低声吟唱。
  我跟随在老爷的车子后面,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小姐的身边,作为随行的侍从走出了府邸。京都在我的印象中未曾改变,时至今日亦是如此,它总是一片繁华似锦,让人忘却痛苦沉迷其中,却在日暮时分带着一丝悲凉寂寞,在金阁寺回荡在天地之间的钟声中和上双眼。那些糜烂的夜色像一种伪装,就像柔弱的花需要荆棘的保护一样,将刺冲向一切。而那些醉生梦死的人们,可曾知道怀中的女子也在轻轻为其哭泣。  
  穿着两种服饰的武士二十几人,纷纷从腰间抽出武士刀,每一次出腿、持刀、回避、抵触与攻击都与音乐配合得完美无缺,脚步缓慢而沉重。舞台的角落里,一个舞姬蹲坐在一旁掩面哭泣,她浅黑色的夹衣与素绢裙裤随着风渐渐鼓了起来。她的怀中,一个尚小的孩子试着伸手擦拭她脸上的泪。她突然从散乱的长发中露出姣好的容颜,带着那些几乎要刻入脸庞的泪痕,抱着小孩子如一根羽毛般翩然跌落到舞台之后,融入到蓝色的“大海”中。她嘴里喃喃地说:“碧波底下是皇都。”武士们举起刀,深深扎入自己腹部,揉碎沉在那里的灵魂。琴声、三弦声和箫声戛然而止,就连平日嘈杂的街道也一下子静谧了,心中便涌起一种空寂的感觉。在遥远的源平之战中,二品夫人抱着幼小的天皇纵身一跳,沉入千寻海底。那些勇敢的生命不在。在血与泪中,历史偏离了它的轨道,向着未知的地方滚动而去。
  老爷忽地起了兴致,他问:“优,会跳舞吧。”“是。”“那就来一段。”老爷笑笑,带着几分疲惫。
  我在那纷扰的琴声中翩翩起舞,这音乐似乎并非来自哪种乐器,像是从身体中流溢出来,带着一种憎恶,和无尽的孤独。我过去的那扇大门,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分明。是的,我本该记得什么的,可是到底是什么呢?是什么深埋在我无法感觉到的地方,发出微弱的哀鸣。我…我忘了什么?舞步有些杂乱了,抬手挥袖时不小心折断了簪子,簪子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我的黑发如瀑布般披下来,我调整呼吸。在橙黄的烛光中,每个人的脸都在扭曲,笑容像是梦魇的蝴蝶纷飞,隐隐约约,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女人模糊的轮廓,她哭泣着,眼中不断有水溢出来。她轻声问我:优,为何你流不出眼泪…
  阵阵清香,扑鼻而来,珍珠白的山茶花顺着弯曲的花枝探入窗内,吐着猩红的蕊。浸透着泥土味道的凉风拂面,花瓣簌簌飘落,我雪白的袜子在落花中沾染了花香。
  尺八箫的声音渐渐高昂起来,缠绕在我的足尖。结尾的余音被拉长,无限地与渐晚的暮色相合。我瞟了一眼那个吹箫的老人,他浑身裹着破旧的黑布,脸上的皱纹隐藏在阴影之中。有个比我稍大的少年拉着他的衣角,冷漠地注视着老爷,目不转睛。“把这孩子交给我吧。”老爷突然向那老人开口。老人斟酌了一会儿,慢慢腾腾地反问:“为什么?”“因为我看到了恨。”“恨是一种毒物,难道不怕被它灼伤吗?”“也许自己也带着毒吧。”老爷的话中带着一种无奈。老人的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指不停地撮着花白的胡子,然后放声大笑。“松浦,你没变啊。”“我们都在变,可在住持大人眼中一切不过一成不变。”老爷微微叹口气。“也包括仇恨。”老人补充道,“好吧,这孩子本该走一遭的,麻烦你做他的舟,把他载到彼岸。”“不敢,不敢。”老爷突然变得恭敬起来,想来那穿的破破烂烂的老人应该不是什么普通的人。他背身离去,一边哼唱着用古语文字写成的歌曲,里面似乎有两句,我尚且听得懂并能翻译过来的:万事皆如梦,时时仰彼苍。
  出城的时候,老爷拉着那个少年在道口伫立良久。在他的视野中,落日终于归入大荒,在渐浓的夜色中,金阁寺依稀闪烁着光芒。
  后来,我知道这个被老人遗留下来的少年,名叫计仓贞。

  我的头在一起一伏中,终于狠狠地磕在了长明灯的一角上。刚才似乎做梦了,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那位老人,我记得在他临走的时候,扬手撕裂裹在身上的黑布,露出里面如雪的白袍,他脖子上挂着的一串白玉佛珠,发出轻微的响声,像一首不规则的音乐。他唱着“万事皆如梦,时时仰彼苍。”,佛袍在空中飞舞不停。

  秋初的时候,受到幕府的邀请,小姐便随老爷一同出发,我跟随在小姐身旁,武士队伍中,贞也在。临出发前,玲奈突然要亲自为小姐整理行装,我退到墙根,乖乖地等候。玲奈从衣橱的底层翻出一身和服,是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款式。淡金色的底色,几朵秋菊点缀在腰间的褶皱中,肩膀和裙摆的右下角,淡墨绘成的菊叶、枝干交错纵横,菊花肆虐地绽放于其中,金色的束带,佩着橙黄的绳结。玲奈细心地打理着,手心沁出了汗。“这是夫人留下的唯一一件衣服,没想到您穿上如此合适。”直到她铺平褶子与下摆,才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她歪头看着小姐茫然的脸,露出少有的笑容:“夫人若有知,会高兴的。”等到小姐上轿,她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德川幕府高大阔气,山隆楼阁,画栋雕梁,涂漆贴金,在朝阳的沐浴中,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极是富丽堂皇,很像日落时分的金阁寺,却少了一分天地之气。庭院中一如往昔,和我们第一次来幕府玩耍时景致别无二致,只是没有漫天飞舞的粉红色的樱花花瓣。秋水仙大都破败了,金黄的菊犹如浅色的梦境一般优雅地开放,凄清,柳叶般的花瓣从花苞中涌出,如六月末烟花祭上最后一束花火,淡淡的菊花香,空寂幽玄。小姐淡然的脸与秋菊相融合在一起。我想起玲奈曾对小姐说过:“夫人原先最喜欢菊花了,她说那是她的一生,也将会是您的一生。”真正的犹如菊一般的人生究竟是什么模样的,我突然有了好奇心。
  幕府的府邸总是静谧的,除了时常刮过脸颊的风声,我们踏过枯败的树叶的声音错落有致,此起彼伏。德川将军在前堂邀我们落座,公主也在,她一身素衣,好像刚起床一般未曾梳洗,头发也只是随意地披在脑后,自从上次作别之后,她的脸上似乎又增了一层霜白。将军似乎没有在意她,只是吩咐仆从多置一套茶具来。小姐亲自取来茶粉,像我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小姐一样泡起茶来。将军在旁审视着,不时还点点头。“请品尝。”仆人从小姐手中接过檀木浮雕的茶碗,恭恭敬敬地摆在将军面前。“月至明朗而无云者不佳。”将军突然朗声道,小姐握着茶壶的手微微抖动了一下,少许淡绿的茶水飞溅到碗外。老爷爷常在品茶时玩味这句话,只是小姐似乎不喜欢,甚至有些惧怕。将军裸露在空气中的胳膊上,蜿蜒着淡青色的疤痕,在黑色的武士服衬托下,煞是扎眼。这些伤疤应该是很多年前的纷争留下的,听老人们讲,将军一人挥刀于敌阵前,月光从刀刃上流过,带着一股逼人的寒气。夜色隐没了他的身形。他的身上浴满鲜血,那每一道伤疤都是用成百上千人的生命换来的。有个从西方来的使者有幸观赏过那柄伴随着幕府统治风风雨雨的武士刀,他称赞为“阿修罗”。是的,就像我能感觉得到小姐的不安和悲伤,能感觉到贞的仇恨一样,藏匿在将军背影中的“阿修罗”所散发出来的糜烂的气息让我惊惧,因为我深深地明白,那是死亡的味道。记忆中,除了九岁时将军站在长廊中扬手扇了公主一个耳光,应该还在什么地方曾见过将军…是的,是在八年前,在河原的熊熊大火前,将军握着“阿修罗”黑色刻花的鞘,冷漠绝然。八年前…八年…然后在京都遇到了计仓贞。一切,本都是一个个散落在不同空间的断点,但最终还是连成了一条线。
  远远的,有琴弦拨动和尺八箫悠扬的声音。
  我陪小姐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舞台的一侧,三位中年模样的琴师陆续坐落于琴前,坐在最前面的那人右手轻触琴弦,铿的弹响第一个音符,有微弱的松香味。三弦自然地融入其中为其伴奏,吹尺八箫的老人面带微笑,箫声逐渐高扬起来,纷飞于房梁间,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阵阵回声。不同于八年前京都那个将贞嘱托给老爷的人,这里没有悠远的味道,或者来自天地的苍茫。闭眼细细聆听,仿佛其中夹杂着六月的沙沙雨声,花朵的含苞待放与风拂过芦苇荡时耳畔响起的轻声细语。琴师的手扫过泛着红铜色光泽的琴弦,声音如细小的水珠叮叮当当落入午后清凉的阳光中。三个单色水袖的舞姬跳着舞着,在她们淡妆素裹的脸上,未见任何被雕琢的伤痕,似白玉般不浊污迹。每个女孩子都束着不同的发髻,配合着她们身着的和服。水袖随着手臂的摆动飞舞着,纷扰着人们的视线。我突然感到有些熟悉,熟悉这个舞蹈,熟悉歌声中绽放的容颜,熟悉风中淡淡的香味。周围仿佛都沉寂了,昏暗了,只剩一道大门矗立在我面前,那道我过去的大门,露出了一个缝隙。十年前…十年前的记忆中,有戮蓝,有蝶烈,有翮鸾…十年前我蜷缩在屋子阴湿的一角,很饿,也很冷,不管怎么样我也无法停止身体的颤抖。破旧的门被风猛地拽开,背着光,一个高大身影向我伸出手“跟我走。”我抓住他的小指,突然感到手心略微粘稠。张开手,那上面殷有一片血红。我身后,三个同我一般大的女孩子试图拉住我的衣角,她们轻声唤着:“优,优…”可是我的眼中溢满了鲜血,呼啸的风灌满了双耳,我看不到,也听不到…乐师的曲子旋律宛如昨日;那时我们舞着自己的孤独,我们四个人;那些淡淡的香味是我们喜欢用的胭脂的味道…她们回来了,她们追着我的脚步从十年前匆匆而来,却忘了那时的我们不过六岁,不过是擦肩而过的路人中的几个。为何,为何在我忘记了一切之后,又逼着我想起,想起酒醒的痛楚…
  我能看到戮蓝脸上的决绝,看到蝶烈瞳孔中的悲伤,看到翮鸾舞蹈的孤独,宛如十年前。只有我变了吧,在那时我选择了离开的地方,我也丢弃了过去。恍惚着,小姐拉紧我的手,她的目光中带着一种我厌恶的和贞一样的悲悯。我轻声道歉,甩开她温热的手,向树林中奔去。木屐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回旋在我的耳旁,满眼的金黄与火红杂糅在一起,变成了血的颜色,变成了十年前我拉着的那个人指尖的颜色。

  在我空白的大脑中,隐隐约约有女人抽泣的声音不绝耳。那声音像是从枫叶林的尽头传来。我第一次发现那里竟还建有一间屋子,躲在岩石与树木的阴霾中瑟瑟发抖。“夫人,公主向您请安来了。”里面有侍官通报的声音。透过未拉严的幛子的缝隙,光打照在翡翠碎玉的珠帘上,一个女子模糊的身形映在上面。整个屋子素淡古朴,没有精致的壁龛与各地大名供奉的玩物,只是一些树根摆设,弯弯曲曲地盘旋在一起,张牙舞爪地蔓延开来。室中有一个金纹红底的香炉,青白色的烟袅袅而上,屋内朦胧着一片昏黄,散发出一种迷离的香味。公主由侍官扶着来到帘前,她仍是一身素衣,只在腰间扎了米色的带子。“母亲…”公主轻声唤。风从障子的缝隙中挤了进去,掀起了淡绿的幔帐。有一个女子身着只有在祭祀典礼才穿的留袖和服,宽大的下摆铺满了地。她的发饰闪烁着蓝色的光泽,繁杂地堆砌在发髻周围。她面容消瘦,一双杏眼深深地凹陷下去,却依旧楚楚动人。她的刘海遮着少半边脸,柔顺地披在肩上。她目光呆滞,只盯着那只小香炉,仿佛屋子里面除了她便再没有别人。她问道:“是谁来了?”旁边的侍官奉上花茶,并作应答:“是您的女儿,公主鹞来向您请安了。”“女儿?”她喃喃自语,突然站起身来,拨开珠帘,“我要看我的女儿。”她修长的手指扶起公主的下巴,微微颤了两下,她的脸霎时没了血色,手也开始颤抖起来。“她不是我的女儿,她不是我的女儿。”几个力气稍大的侍官死死地摁着她的肩,生怕她作出什么伤害到公主的行为,她的脸涨着微红,在挣扎中白皙的手臂上多了几道划痕。她很像一个我认识的人,几乎一模一样,虽然我已记不清何时见过那个我认识的人,只是感觉,就像碰到了戮蓝、蝶烈和翮鸾时,心中惴惴不安。“女儿,我的女儿在哪里,我的…”她呆滞地重复着,嘴角溢出冰冷的笑意。“十四年前,你们…”她似乎说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几个侍官急忙捂住她的嘴,慌乱地向四周望望,想要看看是否有人听到。公主跪坐在珠帘外,抿着嘴沉默不语。那女人终于安静下来,侍官松开双手,她却突然抓起身边的茶碗从幔帐的缝隙中泼了出去,茶水湿润了公主的双眼,泛白的茶花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连同碧玉色的泡沫,一并揉碎在熏香缭绕的空气里。一个侍官正要扶公主出门,突然怔住了,急忙退下。
  将军站在门口,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的,似要大发雷霆。他拉着公主的手转身离开,他的目光扫过整间屋子却未在那女人的身上停留片刻。她像个小孩子一样,失去了先前的气势,变得惧怕。她轻轻地唤着将军的名字:“家光,家光,我做错了什么?”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地板上,闪烁着碎银的光。“家光。”她的声音急切起来:“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她的手伸向将军的背影,只是他看不到,也感觉不到她的颤抖。将军消失在纷乱的枫叶中,她的手仍停在半空中,久久不肯放下。“都十三年了,为何还要瞒着我…”她自言自语。很像,她很像我梦魇中的那个女子,那个摩挲着我眼角的朱砂痣的女人,一边流泪一边问:“优,为何你流不出眼泪?”梦中的幻影和她渐渐重合到一起,让我害怕。可是我仍旧像被什么吸引了一样,走到她的面前。我摸着她的头,安慰她:“乖,不哭,乖。”让她在我的怀中安睡,她眼角仍挂着晶莹的泪珠,我闻得到那里面咸湿的味道。她低声呓语:“家光,为何我不管怎么做,都比不上纱织呢…”周围的侍官渐渐散去,她们的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我的脊背隐隐约约地疼痛。凉风卷着残叶,从我的脸上掠过,带着枯败的气息。
  夜,静到让我的脚步声充斥于周围不绝耳,连带着我微弱的心跳声。这里似乎没有人打扫,落叶堆积了一层又一层,仿佛变换了景致似的,我已认不得来时的路。那时我慌慌张张,根本没留意是从哪些小径绕来的。幕府里有深夜禁火的习惯,此时所有的一切都归于沉睡,沉睡在这片浓烈的黑暗中。我仅能看到自己的双手拼命地摸索着,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确定方向。小姐,她一定等急了,我又给她平添了很多的麻烦,让她苦恼,让她惆怅。我走得愈急,脚步的沙沙声也愈大。渐渐的,犹如人们的低声耳语。十三年前,十三年前以及其后的三年,我的梦中,常常有不该被听到的交谈。“她还会回去吗?”有个中年男子问。另一个急躁地打断他的话:“不可能,那种地方…”好一会沉默,有女人轻声地感叹:“会的,她会回去。因为如果她死去,那是她唯一的葬身之地。”我敢发誓大人们耳语时我已熟睡,但我却一直能听得到,那些为我而唱的哀鸣。远处,有一星火光划破了夜色,撒落着满地的橘黄。贞披着黑色的衣服,两只空荡荡的袖子随风飘动,他一手提着灯笼,另一只从刀柄上放下来,伸向我。“太晚了,我送你回去。”他说话的时候永远都是一幅面无表情的样子,这是与天草最不相像的地方,记忆中天草总是挂着一种会心的笑容,向小姐发誓会如骑士一般保护她直到永远。我抓着他的袖子,畏惧地瞟了一眼他长满老茧的手,粗糙而且冰冷。他站在屋檐底下,指着一间屋子。“小姐在里面。”他推了我一把,把我撞在幛子的竹片上。我迈入屋子时,突然听到贞问我:“你的大门敞开了吗?优。”我回头,眼前却空然一片秋景,余音犹在,同几片不属于这附近景色的枫叶,飘飘然,如蝴蝶,翻飞舞蹈。
  小姐还未睡,她靠在墙角,看着我蹑手蹑脚地换鞋进来。“对不起。”我只能这么说。小姐摇摇头,指着天边又渐渐圆了起来的月亮,说:“今天月色很好,我原谅你。”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漆黑的天空以及白色的月亮,直到因为光的刺痛而流泪。她总是哭,尽管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眼中的水总是如泉涌不绝,在有月亮的夜晚,她面对月亮而泣。而在那些没有月光的晚上,她又是怎么去面对噩梦的刀痕,那些日子,我拉着小姐的手,觉察着它细腻的纹理和微暖的温度,她说过她害怕站在一个漂浮在虚无中的岛上,她说过她恐惧只需微微踏出一步便会掉下无底深渊的感觉,所以,我拉着她,让她可以安心地睡觉,在梦中停止哭泣露出笑颜,再在醒来的时候发觉拉着我的手仍未松开。

  翌日,幕府府邸中一片仓皇。听说是隔海相望的天朝上国有使者来访。那些穿着各异的人鱼贯而入,将军相随在左,他们仿佛不想让别人知道似的,故意压低了声音。傍晚,所有接到通知的大名都聚集于此,与每年的例行会议不同,少了往日剑拔弩张的紧张感。
  晚上,月亮升上了中空,在没有云丝的遮挡下,月光不留余地地散落在庭院中,一片清辉,带着秋日微微的冷。舞姬们的脸上涂抹着厚重的胭脂,身着金色的舞服翩跹起舞。合着旋律的那些用古文写成的歌词,让我听得不甚真切。小姐只是吃了少许的清酒,在嘈杂的欢笑声中,老爷严厉的目光穿过了人群,她不敢抬头,静静地端坐着,很少说话。这场欢宴中,来往落座的都是陌生的面孔,小姐唯一熟识的德川公主却相隔甚远。在醇厚的酒香中,我隐约看到了那个在枫叶林深处小屋中的女人,她一身淡蓝的和服,袖口团簇着象牙白的小花,藕荷色的缎带束着她及地的长发。她坐在将军和使者的中间,心不在焉地向四周张望,她瞟向我时,带着诧异的神色。树影斑斑驳驳,将她的目光藏匿在月亮照不到的阴影中,我心中隐隐渗出了几分不安和疑虑。是的,她很像,像我梦中的女子,可我不能确认,在她粉饰的容颜后面,有多少时间划伤的痕迹。月亮虽然明亮,却依稀看得到淡淡的黑影和即将破裂的残角,又将是一轮圆缺。
  含糊混沌的歌声中,一切都融合在一起,朦朦胧胧的,看不分明。但我能辨认出,在那群醉生梦死的人当中,有三个舞姬,在她们纷杂的脚步声中,我听到了昔日自己的声音。戮蓝、蝶烈、翮鸾,我很想张口,却又迟疑,为何会来,为何十年的时光都挡不住脚步,为何还会再相遇…十年前,我被卖到歌楼作了舞姬,那时仅仅六岁的我蜷缩在阴冷潮湿的墙脚,我必须很听话,否则就要遭到鞭子的抽打。很饿,很冷,但是我不能说,也找不到人去说。我反反复复从睡梦中惊醒,又再度合上了沉重的眼皮。琴声刺耳,像是冬日里的寒风的咆哮,让我颤栗。我小心翼翼的迈出脚步,弯腰,侧身,抬头,伸手,旋转,在摇曳的烛火中任身体溶化。背上的伤口一道道裂开,钻心的痛楚中,客人们猥亵的笑容化成了一种橙黄色,厚重而失色的橙黄。我能感觉自己的飞翔,飞过京都灰暗的天空,飞过山脊和湖泊,我并不清楚将要去往何方,只是似乎和谁约定好了的,顺着那个方向,我看得到气派的庭院楼阁,看得到其中穿流的人群,风中传来女人叹息的声音和呜呜的哭泣,不曾停止。“优!”厉声的叱呵让我清醒过来,我还站在舞台上,像个断了线的人偶,笨拙丑陋。我的脸上涂满了胭脂,红白分明,那刻意勾勒的向上翘起的嘴角,藏起了我所有的迷惑和惶恐。我不知道为何会在这里,从一个我已经忘记了的府邸的侧门,拉着陌生人的手,穿过了时间的流逝,却最终被卖到了这个地方。我是谁?谁能告诉我。可除了满脸疤痕的舞楼的主人,来来往往的都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庞。
  同我共舞的三个女孩子,淡淡的血迹渗透进地板的夹缝中,在那些华贵艳丽的和服中,谁又知道我们身上遍布的血痕。“不会再痛了。”其中最大的那个告诉我,她粲然一笑:“因为我们已经痛过了。”我听过在那条粗糙的皮鞭下的她们的哀求,她们的哭声让我不能睡觉。但我不会哭,在惩罚中,我选择了沉默。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声音,细腻悦耳或是呕哑啁哳,能够跳舞的双腿和胭脂的伪装对我来说足矣…
  戮蓝冲我转过脸,脸上却没有挂着任何表情,冷淡漠然地注视着我,然后又随着舞步背过身去。她不会再像原来一样对我微笑说:“不会再痛了。”我记得她曾告诉过我,在对基督教徒的追捕中,她的父亲便是被捕的其中一个。“我还记得,德川家光的丑陋的脸。他单手挥下黑色的长刀,我的父亲便被套上点燃的蓑衣,那是一场多么惨烈的舞蹈,我躲在人群的一角,看着他的脸被火吞噬。”“你现在很想你的父亲吗?”我问。“不,我恨他。从我记事起,他总是喝得醉醺醺的,然后对我和妈妈拳打脚踢。”“那…”她目光涣散了又忽的聚缩起来,“他的死,让母亲无法抑制眼泪地号啕大哭。我从未听过那样的哭声,即使是遭到父亲毒打她也从未如此悲伤过,流过泪。可是那天她跪坐在土丘前。将土一捧一捧地倒在一片焦黑的尸体上。那天她跪了很久,突如其来的雨冲刷着黄褐色的泥土,洗净了黑色的沙砾,也彻底击垮了她的心。”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似乎听得到沙沙的雨声,像是天照大神连绵不绝地哭泣。“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伤心呢?为什么会为了这么不值得的人…我不明白,不明白。”她把头埋在双膝间,嘴里咬着单薄的衣服,生怕哭声会惊动主人而招致一顿痛打。良久,我站在她面前,但我不会哭,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是悲伤,不知道怎样流眼泪。我只能陪着她,陪着这黑暗中的缄默。她抬起头,泪痕犹在,只是眼睛的潮红褪去,她扬起嘴角:“母亲已经哭够了,我不能再哭了。”“可是。”她拉起我的手问:“优,为何你流不出眼泪…”
  蝶烈的舞技是我们中最好的一个,如今看来也是如此。她在熙攘的人群中纷飞舞蹈,显得分外扎眼。她挥舞着粉红的衣袖,在凝重的夜色中留下了一抹淡彩,她跳跃,旋转,躬身,将面孔藏在了婀娜的舞姿中。与戮蓝不同,她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一种冰冷而晦涩的笑容。但那不是她,以前的她蒙着阴影的脸上只有冷漠,她的双眼总是直勾勾地望向没有尽头的天边。即使在跳舞的时候,她的眼神随着身体而动,却又从未真正看着那个方向。她的灵魂像被遗弃在遥远的地方,再也找不回来了。她只能听到我们唤她的声音,她只微微点头算是回应。翮鸾说,蝶烈没有记忆,她是主人三年前从河流渡口上漂浮的百余具尸体中找到的,那时她已经濒临死亡。“母亲带着我来到渡口,整个水域都被染成了鲜艳的红色,比落日余辉更为壮观。蝶烈的衣裙浸在水中,随着波浪肆意摆动。那些尸体都已经泡的发白,肿胀起来。只有她像是睡着了一样躺在水面上,脸上依稀有血色。”翮鸾是主人的养女。当时蝶烈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画面,滔天的大火,挥刀的武士以及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她纵身跃入河里,冰寒的河水漫过皮肤,刺破心脏。她的淡漠和我的沉默更容易激怒主人,使我们两个遍体鳞伤。当皮鞭划过皮肤时,她盯着主人暗淡的面孔,带着一种失真的平淡。但那些跳跃着的火光,却让她止不住地颤抖,连微弱的烛火也会伤害到她。“你想知道自己是谁吗?”我问。她摇摇头。“为什么?”我不明白,我千方百计想要从脑海中不完整的画面里,拼凑出我原来的模样的同时,蝶烈却只是遥望远方。她旋转着舞步,袖口飞扬时,我看到她手臂上暗红的伤疤,血珠散落在脚边,她却不觉痛地继续舞蹈,我却在其中感到了散溢的仇恨,微弱而不知所措。我突然想起,那个时候,她的目光所散落的地方,正是江户。
  为何现在你变了,蝶烈。你的微笑是伪装,还是彻头彻尾的残忍?我望着天空中偌大的月亮,上面斑驳的黑影压抑在我的心头,突然觉得一切都变得遥远,远至渺茫。作为舞姬的我们,终究在十年的徘徊中走散了。我不敢看翮鸾,因为我,她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主人有无数的养女,她们都是在舞楼中最受欢迎的几个。翮鸾也是其一。当我们遭受毒打时,她总是畏缩成一团,呜咽着哀求着:“母亲,是我做得不够好,是我不对…母亲,你原谅我一回,是我不好…”在我们想象着有一天可以离开这个地狱的时候,“不,我决不离开。”她摇头说:“除了这里,我再没有容身的地方。我不离开我的家,我不离开母亲。”我们曾经分享一个秘密,一个只能瞒着翮鸾的秘密。那些备受呵护的养女们,当有一天她们不再受到人们的吹捧,当有一天红颜不再时,她们都被主人卖到妓院或溺死在河中。“除了这里,我再没有容身之地。”翮鸾的脸上是一种我们没有的希冀,她相信着,并一路而下的旅途,我们谁也没办法停下她的脚步。只是十年前的冬天,一切都改变了。我们依偎在一起,用相互的体温取暖。刺骨的风声,像野兽乖戾的气息,又像最哀怨的哭泣。寒冷和饥饿伴随着我们进入梦境。木门突然被撞开,雪纷纷扬扬地打在我的脸上。一个裹着黑色长袍的男人抽回长刀,刀上淋漓着的血迹已经被冰冻嵌在了刀身的花纹中,他向我伸出手,粗糙的裂纹中一片血红,他说:“跟我走。”我拉住他的小指,周围的一切突然都远离了我,在寂静中,只能听到自己加快的心跳声。双腿不受控制地跟随着他厚实的脚印。戮蓝,蝶烈和翮鸾努力地抓着我的衣角,她们发抖的声音没办法唤醒我:“优,优…”可是我看不到,听不到。我只能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被他带往远方。我踏过主人的尸体,踏过被血染了颜色的雪地,踏过京都奢华糜烂的街道,踏过十年的光阴。但是,翮鸾是恨我的,因为从地狱中救赎我的人却杀了她唯一的寄托,她的母亲呆滞的染满血污的脸,被我踩在了脚下。现在她看着我,像看着一个陌路重逢的仇人。而对不起这种话,我深知,如果那时我没有说,现在说就完全没有必要了。
  她们都回来了,从我心中那扇黑色的大门的夹缝间钻了出来,只是我不知道,到底记忆中的她们的脸是一种虚伪,还是如今她们又戴上了新的面具。我无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脸庞,指尖渗出不熟悉的触感。其实,我才是隐藏的最深的一个。
  “优。”小姐唤我,她盯着席位上的将军和使者,他们正窃窃私语着什么,眼睛不时瞟向我们,带着捉摸不透的笑意。断断续续的,有一些交谈传入耳中。“德川将军,这将是一次绝好的机会…”“礼物…天子定会喜欢。”“…作为我们友好比邻的象征…”“只是…”“使节放心,只需下令…”老爷列坐其中,笑容满面,斟酒相敬。那般脸上洋溢着的光彩只有在被天皇和幕府召见受赏时才会见到。小姐的手微微抖动几下。“不会有事的。”我冲她微笑,为她夹了几道菜品。“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您身边。”我俯在她的耳边轻轻吐字。小姐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可惜直到几个月之后我才明白,她命里注定的未来终于纷至沓来,砸碎在这一片祥和的假象中。还好我答应过她,要陪在她身旁不离开。
  戮蓝抽出舞伴的竹刀,苍翠的绿色汇集在刀刃最锋利的一点。让人触目惊心的绿,随即划破了萎靡的音乐,鼓声渐渐加重,一槌一槌敲击在牛皮蒙的鼓面上,杯盏中及底的清酒,在鼓声中泛起涟漪。蝶烈和翮鸾也同样抽出了竹刀,温柔化作了三股戾气交织在一起。我依稀记得,十年前舞楼的主人曾告诉过我们,为了满足看客们的心理,仅仅依靠单一重复的舞蹈已经无法满足舞楼的生意,舞姬们便用生命赌一场染血的舞蹈。这是需要四个人的舞,每个舞姬手中都持有特制的淬了毒的竹刀,用尽浑身解数避开对方,并予以攻击。将舞蹈和刀术融合在一起的表演,最终只会胜出一个,一个溢满了别人鲜血的舞姬,一个能够赢得更多掌声和金钱的杀手。我没想到,她们练成了这种残忍的舞蹈,并在此时此地上演。大名们纷纷叫好,将军点头示意,鼓声急促起来,舞步飞旋,一片刀光剑影。最后一个鼓点落下,她们的刀插在三人围绕的中间,没有插入任何一个人的心脏。我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她们没有变,她们是怕痛的,怕死的。她们是依靠着彼此的,谁都没有勇气刺下那一刀。
  宴会结束时,小姐和我跟随在老爷的身后,看着他悠然地欣赏着月夜的枫叶。“飒,你是我们松浦家族的骄傲。”老爷摘下几片红叶,在手中把玩。“月至明朗而无云者不佳…你无需像你母亲一样努力的。”
  启程回家之前,小姐重新换上了夫人遗留的金色和服。枯败凋谢的雏菊在风中一瓣一瓣散落,残叶摇曳,宛如几日前宴会中纷扰的舞蹈。德川将军站在府邸前,威严而傲然。小姐上轿的一刹那,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公主面色苍白,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我们面前。她踩过的地方,折断的残菊拼凑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将军扬手扇了她一巴掌,像我们小时候一样,喝斥着她:“用走的。”公主低下头,呆呆得站在白玉石柱旁边,她的嘴边渐渐渗出血迹。我没敢告诉小姐,在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我的脸上也感到了火辣的痛楚。

  “小姐,小姐。”一看到归来的车马队伍,玲奈迫不及待地冲到了轿前。“小姐,您不知道我有多担心。若是像您母亲…”话音尚未落地,老爷的轿中传来几声清晰的咳嗽声。玲奈才意识到有所失言,抿着嘴不敢说话。“无碍的,玲奈。”小姐放下轿帘,又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睡梦中,一路的颠簸让她疲乏。计仓跟随着老爷的车马,他回头瞥了一眼玲奈,诧异的神色只在脸上停留片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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