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陨落的流火,缱绻的花蕊,那些活在记忆中的笑颜,留下了最后一抹淡彩。
谁曾想起,划裂天空的伤痕。
之所以躲在雨中,是不想泪水被看透。
之所以微笑着说再见,是不想再次回头。
向左走,向右走。
最后的十字路口,
我说,亲爱的,请别放开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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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 间 记 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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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风[小说]※原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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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3-15 0:09:52 | By: 释冰 ] |
无风。凝固的空气中,缓缓而动的,是阎王的歌声。他终日用手支着低垂的头颅,数着黑发中的几丝银白。他老了,早在三千年前他降临到这座幽冥的府邸中时,就已彻底衰老。他只记得那么一首歌,三千年前,他为他最爱的女子送葬安魂的曲子。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他眼神凄迷忧伤,里面荡漾着天地未开时的混沌之色,支离破碎。 传说阎王府中有一莲池,里面荡漾的池水是千年积累下来的哀怨与思念,终年盛开的莲花,有着暗夜一般颜色的花瓣,代表永恒的死亡。 我的面前是宽阔无岸的奈河,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便站在这奈河的一端,为死去的灵魂送葬。阎王府的幽火时明时暗,闪烁着诱人的淡蓝色,火上架着一口黑漆大锅,我搅动着里面暗黄色的液体,雾气弥漫,散发出一种蔷薇糜烂的芳香。白森森的骨头在里面冲我嗤嗤地笑,我早已厌恶这味道,死亡的味道。可我忘了,我也是一个放弃了生命的灵魂,我不愿重归五道,不愿超升转世,便在这死亡的雾霭中徘徊不前。那时,阎王就站在我的面前,他露出病态的笑容,虚弱无力。 不肯忘记过去活着的记忆吗?过不了多久你会被黑暗吞噬的。 … 我不肯回答,我远远地望着波涛汹涌的奈河,却听不到半点水声。 从今往后,你留下来为我熬汤吧。你叫什么? 孟婆。 我走遍了奈河的河畔,找不到红花绿柳,寻不着残枝败叶,唯有泛着绿莹莹的光的腐肉,和留着累累齿痕的白骨,我舀起奈河的河水,熬一种从来不存在的汤——孟婆汤。我的回忆,渐渐的从头骨中被这死亡的香气剥离出来,融入到这条永不停歇的奈河之中,早已流向远方。只隐隐约约记得在人世间,孟婆并不是我的真名。 骨头在浓汤中上下浮沉,发出嗤嗤的笑声。 负责在阴间巡逻的小鬼,常常拖着半透明的身子,上下翻飞。 孟婆孟婆…你喝过自己的汤吗? 对不起。 那女子穿素色兰花刺绣的衣裙,她双手捧着自己的头颅,冲我嫣然一笑。 这里是什么地方… 阴曹地府。 我端起瓷碗,从沸腾的锅中舀出一勺。 你喝吗? 那是什么? 孟婆汤。 非喝不可吗? 我不知道,她的问题带着特有的狐媚的味道,让我琢磨不透。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却从未问过自己这样一个问题:非喝不可吗?我给每一个死亡的跋涉者灌下这醉人的浓汤,让他们忘记尘世的欢愉与辛酸,从那亢长的队伍中走向轮回的下一程。 她盯着我的瞳孔。 你真的不认识我了,翊妃妹妹,那你还记得阿房宫吗? ******************* 阿房宫… 我的王为我建造的最金碧辉煌的宫殿,快建好的某天,他带我沿着前殿、兰池宫、六国宫室、长廊、卧桥、磁石门、天台、地坛一一参观,他站在兰池宫之上,享受着烈风刮起战袍的苍茫,远远的,仿佛所有的士兵都在高呼着:风、风、风、秦、秦、秦… 翊妃,这座宫殿是属于你的,我要在这里为你建一个最大的莲池。 他面对我的时候,那些坚毅的线条都会化作一汪温柔之水,笑容融化在那些过去战争的暗淡中。 我知道我的王并不是一个暴君,他也非好战之君。 他以前总和我说,将来要送给我一个安宁平和的江山。 可是… 他一脸凝重的表情。 我必须先得天下。 为了天下,他不惜拿起长剑铁戟。李斯跪在殿下,是他坚定了王南征北战的决心,也是他让后世的史官为王留下千古暴君的骂名。他说: 今诸侯服秦,譬若郡系,夫以秦之强,大王之贤,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若怠而不急,共时诸侯富强,相距约纵,虽有黄帝之贤,不能并也。 于是,朝上重臣齐跪。 请王领兵出征,请王领兵出征。 成千上万的将士带着一脸的豪情,高呼着:风、风、风、秦、秦、秦… 皇后抚摸着她心爱的黑猫,赞同地点了点头,她拉着我的手,我却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她那修长的指甲深深嵌入我的掌心,渗出了血迹。 翊妃妹妹,这才是我们的王。 李牧、王翦、王贲、李信…他们高举着秦国的大旗,在被鲜血浸湿的土地上,留下秦浩荡的足迹。 历经十年,齐、楚、燕、赵、韩、魏在这广漠的大地上化作一片废墟遗迹。 历经十年,我的王也老了十年,他带着最大的荣耀归来,也让他的天下染满了红色的悲哀。 他动用百万劳工修建他心中的阿房宫。他在兰池宫中为我留下他许诺过的莲池,里面莲花初绽,随风浮动,倩影绰绰。我在宫中点燃熏香的火烛,烛光摇曳,映衬着王头上的银丝。他啜饮着百年的咸阳魂。 翊妃,为我跳支舞吧。 我舞动衣袖,袅袅烟雾中,王的轮廓一点点模糊起来,镀满了残月的颜色。 我笑不起来,不管这金碧辉煌的宫殿中荡漾着王多少笑声,我还是无法抹去眼里的悲伤。因为我看不到,寻不到当初那个想要给我安宁平和的江山的男子。奢华的镂金的帘帐内,对酒当歌的人啊,可知天下却是一片烽火狼烟。 我口中吟唱,声音飘缈: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他同我重复着那几句曲词,仿佛要把它牢牢记住。 咸阳魂的酒香醇厚炽烈,我只消得闻一闻,便已醉倒在这一片歌舞升平的夜里。 我的王说: 翊妃,我已为你得到天下,为什么你不开心呢? … 皇后昏睡在冷宫之中,她从雍容的睡梦中醒过来,搂着她最爱的猫,等我为她请安。 翊妃妹妹。 她永远一幅微笑的样子,让人畏惧。她撩开曼纱的衣袖,一道淡粉色的伤口赫然出现在她白皙的皮肤上。 那是我的猫抓的,你可知我该怎么办? 她拎起那只黑猫的脖颈,双手环扣,直到它墨绿的眼睛里殷殷渗血才住手,猫血污浊了她素色兰花刺绣的长裙,也污浊了她原本清秀的脸。 她留我在这冷宫中用膳,宫女战战兢兢地端上一碗汤,皇后轻轻搅拌了一下,一颗仍然带着乌黑的毛的猫头浮了上来,那猫头似在冲我莞然一笑。 翊妃妹妹,那是我的过去,你的将来。 辞别的时候,我的手中握着她赐我的白绫。 她拉着我的手,问我,为什么王不爱我,为什么王不爱我,为什么… 她的手指沁满了寒冰的冷,想要夺取我身上的温度。 我悬吊在兰池宫的横梁上,我让自己的脸尽量朝着莲池的方向,我想看着那些娇弱的花朵为我绽放,为我凋零。 粉红殆尽,唯剩苍翠。 大概有一夜那么长的时间,我的王才匆匆赶到,他搂着我冰冷的尸体,一遍遍地唤着:翊妃、翊妃、翊妃… 可惜我已听不到,在模糊的影像里,他脸色铁青地下达诏书:赐皇后缢首,即刻执行。 我的王为我唱起安魂的曲子: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他苍老的歌声融合在遥远的风中,风中秦兵们在高呼着:风、风、风、秦、秦、秦… 从此以后,我独称寡人… 他仍然张着嘴,却已无声。 ******************* 那女子举起她的头颅,依旧是一张魅惑的脸。 送给你,妹妹,留个纪念。 她将自己的头颅放入我的锅中,跌跌撞撞来到奈河桥边,纵身一跃。她浮在汤中的脸上第一次划过泪痕。 阎王跨过漫长的奈河桥,我看到灵魂化作的蝴蝶在他周围环绕纷飞,他依旧是三千年前我死前看到的模样,只是如此缥缈,如此疲惫。 给我熬碗汤吧。 他笑,面容如纸一般苍白。 他不认得我,也记不起我。 我的眼泪簌簌地落在这一片弥漫着的蔷薇香中,融进了旋转的浑黄的汤里。皇后的头颅露出迷惘的表情,哀鸣着沉入锅底。 他端起碗,吹散汤面的雾气,就如端着曾经炽烈的咸阳魂,小口地啜饮。 碗碎,一声脆响。 他卧在莲池中央舒展的碧绿荷叶上,满身伤痕。那些莲花暗黑色的丑陋的外壳逐渐脱落,露出一抹淡红,微风拂过,倩影绰绰。他终于回到了曾经沉醉的梦中。那里洞庭楼阁,歌舞升平。 可我知道,我的王终究只是个阳寿可数的凡人,他还会回到这奈河桥上,问我要一碗孟婆汤。 我依稀记得那些曲词: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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