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盘山鹰愁涧,师徒观水,龙出于涧,噬其马。行者欲夺之,与其斗。菩萨莅临,白龙衔骨化马,驮玄奘西行。“
一条漫漫长路,无数次走过,从未留下足迹。心被风扯远了,破碎的灵魂漂泊久了,想要固定在这路途上,是执念,是妄断。
不过是游人,却总是回返,痴往。
无数个玄奘三藏,素颜灰袍,袈裟披身。他赤脚过崇山峻岭,踏扬花红叶,荆棘化水,石砾成尘。金杖之上,光芒普照。风过时,双铃相击,乐声细细软软。他闭上双眼,也寻得到这路的尽头。大唐…西天…一头连接红尘,一头延向空灵。
玄奘的灵魂,在我的肩上逐渐加重,每念一声南无阿弥陀佛,每敲一下木鱼,都会被绑上一层枷锁。索链上写满了人的罪恶,环环相扣,找不到可以解开的地方。佛教七戒,不过是缧绁。人本无过,却已定了罪人的称号,被捆绑着,牵揪着,朝生暮亡,周而复始。因而有了千千万万个玄奘三藏,一声一声地忏悔,一字一字地念佛。
禅座高远,风不及,云不往,日升月落,一壁炽烈一壁清寒。尘俗过往,众生苦难,佛悯,慈悲作笑。忽的有一天,当我发觉已经不用再驮着玄奘时,他一如真正的佛,空泛地笑,空泛地向前。“师父,师父…”我轻声唤他。他用一根手指比划在唇前:“白龙,人世为尘,我已放下了,为何你还坚持?”“可…”“佛本无情,忘记也是修行。”余音未落,他已走出十步,“白龙,你不懂。”那条通天大道,我执拗地望着,以为他要回头的,他却终只留给我一个陌生的背影。
佛是孤独的,天地一心,他已不愿与人分享。
春至,花开,花瓣及地。踩过厚实纤柔的落花,足底留香。纷扰的是景,不是心。曾几何时,春日遥遥,人间迢迢。
南海菩萨的莲池,藕刚没泥,抽茎,展叶,满池新绿。神佛的后代,孕育在荷苞中。荷花开时,童子降生。
十年之后,是最后一次了…
没人见过池底,那些藕是老去的神佛的金身。
悟空的离开,掐指算,恰过世间三年。他褪下佛光,投入凡尘。他说佛的日子似蝼蚁,啃噬着他的心。虽是长生,虽是不亡, 却害怕恐惧。“不生不灭处,是佛之源,魔之道。”妖佛之间只一线,进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明暗交织的线条,划破了面容,谁成佛,谁堕魔。
佛祖常拥一盘残棋,五子推进,一子落点,两子移开。莞然一笑间,,多少神,多少佛,多少仙,失足山间,猝然一落,化为青烟。
若说佛无杂念,魔是执念,悟空必定是堕落的。所谓自由,所谓快乐,佛岂无有,他却痛苦。“紧箍咒师父十年不念了。曾经疼痛的时候,心里是清醒的。如今不再有了,却不知自己是谁了。”悟空喜欢夕霞红日,他站在高耸入云的峭壁之上,袈裟鼓风,瑟瑟地冷。落了黑羽的鹰怎样,失了双目的狼怎样,虽生犹死。“师父已经十年不正眼看老孙了,已经十年了…”悟空痴狂地笑,他指着我说:“白龙,你不懂…你不懂。”可他不知,一池凉水,是我的泪。
帷幕落下,白日暗夜汇于一线,不生不灭之处。
“老孙走了,你保重。”他一个筋斗翻落山头。一瞥间,我似是看到佛祖手中的棋局,白子落满,黑子气尽,最后一颗终被拔掉,成就满目青白。佛饮茗,雾气缭绕,那张脸,张着一个灰暗的符号。“好棋,好棋。”众佛皆笑。
南海菩萨的莲池,藕已生根,圆叶浮水,满池墨染。神佛的后代,孕育在荷苞中。荷花开时,童子降生。
十年之后,是最后一次了…
菩萨点我于莲池化龙,我却发现永远也离不开了。
冷月渐圆,桂影绰绰,张牙舞爪地爬满了广寒宫的格窗。“你看,你看…”悟能一手指向夜空,久久不放。广寒宫内,素绢青纱,嫦娥倚栏执酒,酒色清冷,宛如月光。杯中桂花浮沉,起了涟漪。泪在眼眶中转着转着,终于挂不住眼角,跌落下来。广寒宫那么大,那么冷,唯一一点热气也倏地消散了。
悟能痴痴地望着广寒宫,在他眼里,月如一切。“你看,她很美吧。”悟能叹道:“她是天庭最美的女人,但她从来不笑。她的心中只有后羿的影子。”他就这样仰望着月亮,直至流泪。红线犹然,藕断丝连。佛本无线,悟能的小指上却有深深的勒痕,恍若一种命运,颤抖着,伸向远方。天庭之上,拂了天蓬的手,广寒宫前,闭了面对悟能的门窗。一次一次,似是熟悉,反反复复。
吴刚执起钝斧,断桂树。刀口深深浅浅,一月开裂一日愈合。
嫦娥醉酒,成了仙,了了愿,却还是后悔,还是愁伤。
流水吞血,草木腐肉,蝴蝶噬骨。后羿选择了另一种永生,日月长存。天人相隔,生死不遇。
月老手中交错的红线,有几条近乎直线,却在天地尽头,缠绕成结。一场佛神的赌注,赌的是一生。风动,幡动,佛心不动。“月老,你又输了。”
为何某些东西可堕人于黑暗,万劫不复,人不可避,佛不可免。悟能淡然:“白龙,你不懂,我也不懂…”
南海菩萨的莲池,藕已腐朽,花苞满枝,满池淡粉。神佛的后代,孕育在荷苞中。荷花开时,童子降生。
十年之后,是最后一次了…
那些根蚕食着我的筋骨,吞噬着我的血肉。池水腥臭,菩萨只一点,登时澄澈。
十年之间,悟净未曾来过南海。我曾问悟空,他说悟净化了王母殿前的琉璃盏。“总有一天,还会有人再打碎它,还悟净自由吧?”我问。“不会了,灯盏中的蜡便是他的肉身。”
否泰于手,阴骘左右。我们跑了那么久,还是逃不开这一切。佛祖单手翻舞,天地合一,日月分离,窀穸了游人的痴,逐散了往者的嗔。禅座之上,是众生的冢,花枝飘摇,殷红如血。
“白龙。”头上忽的被砸了一下,抬头,一张熟悉的脸。“老孙这次回来是偷蟠桃的,不可惊动了他人,我马上就走的。”他伸出毛绒绒的手:“白龙,为何你还在这儿。跟我走吧。”悟空,可看到满池莲花,每一个都是佛神的后代,而我是这莲池的养料。十年过后,我只剩一颗龙头,你看到的我的身影,是菩萨的法,佛祖的障。
“悟空,莲花快开了。”“唔。”“走时摘一枝,带去人间罢。”
终于,夜将尽,日已残。十年朝暮,我可换自由了。东海是什么样,我已记不清了。
梦里,我仍为白马,步于天间。
“佛祖于中,菩萨列次,大小罗汉分列两旁。封玄奘为旃檀功德佛,悟空为斗战胜佛,悟能为净坛使者,悟净为金身罗汉。龙马了还业障,加升为八部天龙,于南海莲池内,金身还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