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凉,瑟瑟的风掠过宛州的街道,落叶忽的飘飞起来,迷了路人的视线。落日给过往的行人镀上了昏黄的边,那些本来硬朗冷峻的武士的轮廓也变得柔和缥缈。熙攘的交易的人群散尽,似乎都回到了客栈歇脚,为下夜温一壶酒,聆听空中弥漫的秋娘的琴声。
西街的尽头新开了家小店,匾额上刻着几个娟秀的红字:末典。落座的商客品着主人新沏的茶水,每个人都携带着要质典的东西,用红色的丝绸包着,搁在桌边的锦缎盒中。按规矩,买卖开始之前,店长还要讲一个客人们一生只会听到一次的故事。
“还不开始么?”座位间似乎已经有人沉不住气了。
店主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但只一瞬,那隐约的笑意便随着袅袅升起的紫檀香,迷失在渐浓的夜色中。店主裹着一件灰色长袍,帽沿刚好遮着双眼,只露出白皙微尖的下巴,乍看像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但那打照在地面佝偻的阴影,却又无比苍老。
店主抬了一下左手,示意安静。
小店的东北角挂着扇帷幔,乳白色一如鲛人的泪珠。风已停,那白纱却依旧轻柔地摆动。忽然帘后铮的一声,打破了寂静,如那冬末时节,若感峰尖第一滴融化的雪水,划破夜北高原的天空,碎了朱颜海的容颜。随后几下简单的拨弦,人们便感到了拂面的暖风。
拢捻抹挑,珠玉之声,细细软软。帷幔上在紫雾中染了颜色,线条模模糊糊,似是一个女子,一抹淡色的夏景。画面渐渐清晰,高阁之上,少女搂着心爱的琵琶。画中画外,琴声合一,旋律在空中翻飞。听众中似有富家子弟附和着,举手间滚落一地的金铢。急乱的扫弦声中,是少女惶恐的眼神,她的音乐不是被聆听的,却是用来享乐的。翻倒的酒杯,摔碎的金钗。一曲终了,远处伫立的披着铠甲的少年,攥了攥手中一匹红缎,待女子下场,也没有随着起哄的客人,将它掷上台面。
从高处滑落的音符,生涩地吟唱着。
她的眼里本是波光流转,却一刹那暗了下来。有什么东西在空中一闪,滚落到了衣裙中。
那似是习俗:出嫁前,女孩子们将红缎裁成嫁衣。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歌声中,画面上阁楼外的荷塘中,花悄然绽放又次第凋零。那个倔强的少年,只肯站在离唱台最远的地方,捧着一匹红锻。那一段距离,像是一生也达不到似的。不可赎身的歌楼,是她长大、衰老而后葬身的地方。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却唯独没有她想要的那一匹。。。
弦声紧了,急了,高了。仿佛有千万只手同时扫过琴面。沙沙的落雨,马蹄扬起的尘土化作腐泥,急行军的脚步踏碎了满地的落花,随之撕破的,还有纷乱的琴声。乱世的鼓擂响了,那些骸骨做的重槌,一声声,一下下,敲击在人皮蒙的鼓面上,震动了山河,震裂了天地。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舞榭歌台,不再有。女子凭栏独望,遥远的锁河山,是她渺茫的梦的尽头。五里一阁,十里一亭,亭亭阁阁,却没有他歇脚的足迹。那个倔强的少年,曾经无数次站在唱台的角落里,搂着他心爱的红缎。一曲终了,红绡无数,却没有一匹那般鲜亮耀眼,如新摘的樱桃,殷红欲滴。
弦声呕哑,失了声便只剩下垂死的挣扎。珍珠白的帷幕中央,晕出一片暗色的红。燃烧的火与刀剑刃末飞溅的鲜血,变成了锁河山最后的哀鸣。千千万万的长枪烈戟,千千万万的锁甲战盔,在那些灼人的红中被湮没。一面大旗迎风飘扬,另一面成了旧迹。在长河中浮沉的魂灵,都将随着时代的更替被遗忘。那个倔强的少年,不知将脸面向何方,然后一点一点被冰冷的血水埋葬。
一声,一声,弹响的每一根弦,都微弱的震动着,缥缈的乐音像涟漪一般荡漾开来。
歌楼之中,唯有欢声笑语,和缕缕不绝的乐声。女子低头轻轻拨弦,余光里有人站在少年曾经伫立的地方,他的手中,忽的闪过一丝红光。他把那东西扔到半空,她下意识伸手去接。朦胧中,那一匹红缎散了开,鲜亮耀眼的像她喜欢的樱桃,殷红欲滴。窗子被风撞开,台下的一切,包括醉酒的商旅和闹事的少爷,都消失了踪迹。只有雪,抚着她僵硬的身子,抚着她蒙尘的琴。
断断续续的歌声: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一曲红绡不知数。。。”
“。。。红绡不知数。。。”
“。。。不知数。。。”
屋里一下子亮堂了许多,烛火摇曳中,帷幔上的图画重新被乳白色覆盖,依旧轻柔的摆动,依旧没有风。
“完了么?”有人生硬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谁曾知道,那一年连雪都是红色的呢。”主人从座位中缓缓站起,背对着所有的来客。“故事讲完了,该质典的我已经办了。剩下的,还请大家悉数拿回吧。”
她不曾扭头,她清楚身后空出的一个座位,也明晓盘中剩余的她等待了多年的包裹。
一阵熙攘过后,店主锁紧门窗,息了灯光。
白纱之后,她抖开那个没有人拿走的脏兮兮的包裹,红光满溢,照亮了倚墙而坐的紧紧抱着腐烂的琵琶的木偶。店主缓缓将那殷红的布料披在它的身上,细致地掖好边角。远远看去,仿佛女子鲜艳的嫁衣。木偶枯瘦的脸上划落一抹银白。
“谢谢。。。”若有若无的,是女子细软的声音。
店主转身四顾,夜色中只有她自己绰约却疲惫的身影。而后,当她再回头时,地板上只剩下堆叠的红缎,和闪烁着荧光的细小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