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感峰上融化了雪水...
朱颜海面落满雨珠...
夜北草原上漫野碎花...
哲罗搅动着湖水,我在睡梦中听它们诉说着夜北临春的变化。似是一瞬间的,连水底也泛起了暖流。花瓣已经逐渐成型,也许过不许多,便可以从尖部绽裂。
“我是谁...”我问哲罗。它们突出一连串小泡泡,摆摆长尾。
四月,你是四月。哲罗缥缈的声音像一首古曲,远去消弭,徒然化成了淡淡的悲伤。
这个名字,四月,当它再被呼唤的时候,我感到胸中隐约的痛楚。
婆婆曾说,作为魅的我们,不论凝成什么种族什么模样,也不会被认可和接受。只因为我们的存在太不真实了。
“婆婆,我们可以被叫做什么呢...”小的时候我还不懂,等到我真正知晓,已是界明城来到夜北之后的事了。那时我望着他高大的身影,看着那些熟悉的棱角线条被暮色抹去倔强,我轻声念着:“我们能管自己叫什么呢...”曾经的字句重叠在一起,我突然感到想倾诉什么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的痛苦。
...
婆婆指着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她微微的摇头:“那是你的命星,四月。”夜北的星野不着一点尘埃,澄澈的宛如静谧的朱颜海,流光中,有两颗星相偎在一起。“那颗离你最近的,将在你的生命中占据一隅。”我说我不信,那是婆婆糊涂了才说的话。可她却完全不开玩笑似的:“四月,你注定要离开夜北,与那个人相遇。”
临行前,我笑着道别:“婆婆,我是不信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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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雪封冻的辟先山,我骑在飞飞的背上看着猎人们和修士艰难前行。
界明城,那个傻傻的瞪着我的男子,那个且唱且行的吟游者...在他全力想要用箭把射杀专犁的箭撞开的时候,我确信,他是我要带回家乡的人。
我一直想知道,我第一次遇到他时是什么印象。“你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袍子。”他用力的回想着。“不对,我穿的明明是灰色的鼠皮马甲!你这个没记性的。”界明城直脸红到脖子根上,大男人还会脸红,我咯咯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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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天水镇,在我和界明城向北而去的时候,却遇到了马贼。我笨拙地抱着他的六弦琴,看他扔掉了折断的白木弓,我尽力施展曾经学过的秘术,我不奢求两条生命的保全,只要他能逃脱就好。云锁诀、岁正祝福、流风诀...我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力量,究竟可以做到什么地步,又能杀死多少敌人...那一刻,在界明城肩头射入一箭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变成了无底的容器,力量源源不断化作了盾和长枪。
面对四十张强弓,界明城说了些什么,那些马贼就突然散尽了。我微笑着:“你还挺能吓唬人的。”其实,那时的我,连自己说的话都听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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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无忧泉旁巨大的年木,淡金的阳光透过枝叶相交的树冠,撒落下来,晃的我们睁不开眼。我喜欢界明城说我很好看,虽然完全没有新花样。我喜欢扳着他潮乎乎的手掌,一粒一粒地数香草籽。我曾想如果可以住在这里直至终老,该有多好...
无忧泉,不,应该叫四月汤。那是我疗伤的地方,肉体的和心灵的创伤。
我浸润在温热的泉水中,听界明城哼唱着重生的歌:
...
我站在冰冷的山峰顶上,
看见自己的肉体一点一点的朽坏。
我回忆着所有我见过的土地,那些不同的种族和他们的知识,
然后我知道自己的去向。
我说:
西安邦多得来思。
我于是从腐朽中生长起来。
...
当知道我是个魅的时候,界明城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他重复的问着“你们...也管自己叫人嘛...”我曾以为我可以做一个平凡的人,我以为我可以被接受,但婆婆说的对,即使是相处那么长时间的界明城,也会困惑...为什么我要带他来夜北,来朱颜海,来我的故乡...
婆婆说过,我的命星和界明城的命星依靠着彼此...但那依靠,又何尝不是从大地望向星辰的依靠。而在星的世界里,它们相隔何其遥远,何其渺茫...
我曾说我是不信命的,可是现在我信了,那颗星注定要穿过我的所有,却无法与我的轨迹有任何交点。就像伫立在暮色里的界明城,我想要告诉他些什么,却猛然发觉,我们的距离,这么近,那么远...
山城的客栈中,我为他带上斗篷的帽子,为他再哭一次,我趴在他的胸口,听着那里有力的搏动。就像年木一样,我们何时才会一起开花。“有些事情是不可以错开的,错过就错过了。”雨水划过脸颊,我把我最美的背影留给他。
界明城,他终究会懂的,这个最合适的结局。
...
梦该醒了,哲罗呼唤着我,四月,四月,四月...
西安邦多得来思。
西安邦多得来思。
我伸展身体,脱落了粘稠的汁液,莲花缓缓没入漩涡中。
我重生了。
在朱颜海的漪沦里,我似是看到了一张倔强的面孔和他不离身的六弦琴,他清唱着:西安邦多得来思...露出淡然的微笑...
哲罗忽的跃起,镜面一下子碎了。
婆婆向我颤颤巍巍地张开双臂:“四月,欢迎回家。”